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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远的河桥头

发布日期:2019-03-11  浏览次数:

  武康有座河桥,它横跨英溪河,是老104国道的公路桥。桥是六几年重建的,老桥在它的东侧。据说,抗战时曾被日本人轰炸过,伤痕累累。桥南桥北这一带俗称河桥头(图一)。

  德清乃至周遭的百姓都知道河桥头,尤其是老一辈人,说起河桥头,就像杭州人说到卖鱼桥、湖州人说到衣裳街。

  我家住在河桥北,从小见惯了桥上的人来车往,桥下的舟楫不断。那时候汽车是稀罕物,但毕竟是国道,每天还是会有不少的车经过。

  路是砂石路,铺的是保护砂,每当车一过,犹如沙尘暴来袭,令人窒息。河桥的下游是泊船码头,不论春夏秋冬,这里总是被挤得满满当当,从桥上往下看,有时都见不到河面。

  桥北有竹木收购站、茧站、公路段及德清化肥厂等。化肥厂是当时武康最大的国营企业之一,所生产的化肥、氨水大多通过这个河桥码头上船运往各地(图二),而工厂需要的大量煤炭物资也在这里源源不断起岸、短驳。摇着空水泥船来的都是装载氨水的,它是一种液态的碳酸氢铵,码头周围总是充斥着刺鼻难闻的气味。

  桥南有汽车站、医院、锁厂、联运社、搬运站、簰运站、皮研所以及后来的交警队等等。武康汽车站最早是在桥北,六几年搬到了桥南(图三)。

  德清二院是德清西部的唯一一家正规医院,掌管着这一方百姓的生老病死;武康锁厂的前身是武康竹器社;搬运站是化肥厂的配套服务单位,苏北人居多;武康皮研所原先在上柏报恩寺,俗称麻风病医院,是省属单位。据说,当时德清只有所长和县委书记才有资格坐吉普车。

  簰运站的历史悠久一些,旧时西部山区的毛竹都是放簰沿英溪河运至外埠(图四);到了八十年代,随着这一带交通的逐渐发达,交警队也就应运而生了。

  记忆中,河桥头一年四季都是繁忙的。

  最繁忙的要数东部水乡与西部山区农民的物产交易时节。根据不同时令,满载着花草(紫云英)、番薯藤、蔬菜、甘蔗及水产的船只纷纷汇聚于此,而山里人也会用双轮车、拖拉机拉着满满的竹子、木料、柴火、山货排在河桥两端待价而沽(图五)。

  于是,桥上桥下,桥南桥北,三三两两,看货论价的,称重过磅的,搬运货物的,还有南来北往的人流车流,直把桥面、路面、水道塞得水泄不通(图六)。叫卖声、呼喊声,甚至吵骂声此起彼伏。那场景,直叫人想起那幅妇孺皆知的《清明上河图》,只是少了京都的华丽和优雅。

  过了晌午,交易大多完成。山里人拉着他们需要的菜蔬饲料各自散去,水乡人载着他们盘算好的竹木用料匆匆而归。日落西山,桥头重归平静。也有一些没有如意成交的或是路途较远者会在船上逗留一夜。那年头,普通百姓没有住旅馆的概念,那是公家人出差才可以享受的。

  船,对于水乡人就是半个家。离家出门的时候,他们多半会带上被头铺盖,船头也少不了一只缸缸灶,考究一点的,用的是烧制的黄砂缸,大多是几块砖头一搭即可。灶边的一捆干桑条和稻草是必不可少的,那是引火做饭用的。

  当夕阳徐徐钻入城山的光景,桥下的河面上就会升起点点的炊烟,暖暖的余辉穿过河桥彼此交融在一起,洒落在船上水面,使得喧嚣嘈杂的码头变得和谐而有温度(图七)。夜幕降临,零零星星的灯火倒映在水面,拖着长长的光影,在微风中波光粼粼,让人想起《枫桥夜泊》的诗句。

  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童年,我的童年就在河桥头。

  我是喝英溪水长大的,英溪河就是我的母亲河(图八)。小时候,家里用的水都要到河边挑,等到够得着担桶时,我也挣着挑。桥下有一道水坝,清冽的英溪河水顺坝而下,潺潺不断。夏日,这里就是我们的乐园,那是童年最快乐的时光。母亲总是不许我们近水,我当然心有不甘,就偷偷地去。怕衣裤干不了,就脱得光光的,完了就若无其事地回家,满以为做得天衣无缝。谁知,一到家,母亲撩起我的裤腿用指甲轻轻一刮,便断定我又去玩水了,于是,少不了又挨一顿骂。母亲的侦破手段着实令我惊讶,使我从此不敢瞒天过海。

  小时候家里穷,那时候家家都穷。我家兄弟姐妹多,母亲没有工作又长年生病,全靠父亲在木器社上班的几十块工资养家糊口,自然更穷!算是居民户口,但也跟农村没什么两样,家里也养猪养鸭。好在父母亲当年选了河桥头这块风水宝地(多少年以后,父亲都一直认为他是独具慧眼的)。桥头交易时散落的花草、菜叶和甘蔗皮都是喂猪的好饲料。于是,背着草篰穿梭于桥头河边扒草捡菜叶就变成了我童年生活的一部分。

  因为是捡漏,总会干扰人家的营生,遭到呵斥甚至谩骂是经常的。被骂多了,也就习以为常。通常水乡人会温和一点,即使大声呵斥,也是柔柔的,让人很少有惧怕的感觉。山里人则不同,即便不开口,只要拿眼睛瞪你一下,就会让你产生敬畏,赶紧退而避之!我想,他们脚上靴子般的山袜和腰背刀架上的柴刀是有威慑作用的。

  河桥头也是一个江湖码头,鱼目混珠。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孩子,比起乡下孩子来,要更油、甚至更坏,我是其中之一。

  潜意识中,这里就是我们的地盘。像一支水上游击队,我们常年出没在桥上桥下、码头、搬运站及船驳间。我们经常“借”空的小船,乘船主不在,偷偷地解开绳索划出去。一旦船主发现追喊,便会在对岸弃船而逃,气得他们顿足骂娘,最后还不得不绕着河桥,把船划回去。难怪,总会看到有人扛着划桨上街,可能就是为了防我们这样的捣蛋鬼。

  在一个蚕豆将熟的时节,我和另一伙伴又来到一小舢板,发现船艄有一包用荷叶裹着的东西,打开一看,竟是一对红彤彤的熟猪蹄!于是,大喜过望,立刻将美食转移至北岸的蚕豆地里,一人一只,顷刻间就把它消灭得一干二净。如此口福,在家里,即便是逢年过节也是难得的。我想,当时我爹娘的耳朵一定是发烫的。

  水乡人特勤劳。为了养猪养羊养鱼,会划着船来河两边割草。他们都是割草高手,所到之处寸草不留,像剃头师傅。他们会随身带一块小磨刀石,边走边磨,不浪费一点工夫。每天放学,我们也要约伴去割草,常与他们狭路相逢。于是,我们群起而攻之,把“侵略者”赶走,见有忠厚老实的,还会扣留他已割的草,成为自己的劳动成果。

  桥北通往居仁街,街的西端是武康集镇,东部的蔗农都选择这个地段设摊卖甘蔗(图九)。甘蔗,对于孩子是极具诱惑力的。据说,蔗农的孩子每到甘蔗收割季节都会胖起来。可是,我们既没有种甘蔗的爹娘,更不会有钱去买,老实的小伙伴会去摊上捡甘蔗梢头解馋,调皮一些的就会变着法去偷。

  晚上,桥头的路灯下,靠在水泥栏杆上的甘蔗一字排开。我们三五成群,一个佯装买甘蔗,跟他讨价还价,另一个则趁其不备,把一根甘蔗迅速手起手落,于是,“战利品”就落入桥下同伙的手。如此反复,神不知鬼不觉。可怜的卖蔗人,他哪会料到,自己起早摸黑种植的果实竟以这样的方式滋养着这帮坏小孩!

  类似的故事不少。多少年来,每每想起儿时这些恶作剧,总会有一种负疚感。

  斗转星移,日月如轮。到了八十年代后期,随着乡村公路建设的发展,水乡农民不再依赖千年不变的水道出行方式,河桥头也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繁华。高中毕业,我响应国家号召,成为一名下乡知青,去广阔的农村接受再教育了。在农村,我跟着农民学习种菜、种甘蔗、挑担拉车等等,而更多的是切身感受到了农民的艰辛与善良。

  多年后,当我再次亲近河桥头的时候,已是一名退役军人。

  我被分配在了武康汽车站工作。从此,我每天往返于河桥,目睹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。因为爱好摄影,偶尔也会记录下河桥头的一些场景,为的是留下一份记忆,偶尔也投投稿。终于有一天,一幅码头拥堵的新闻图片登上了《浙江交通报》,我欣喜若狂。从此,与摄影结缘。

  如今的河桥头已今非昔比(图十),已蜕变成美丽的余英坊,杭州之后街。再过若干年,河桥头,这个曾经是地标性的地名也许再也无人说道,但是,在德清老百姓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抹去。